龟儿子

早上在树林里遇到一只龟,横在小路中间,我差点绊到。

大眼一看就是个土包,布了些暗绿苔藓。

我蹲下来,它侧身对我,头冲右,乜斜着一条红眼睛打量我。

“怎么,朋友?”我先开口了,打破一下尴尬的气氛,“玩真人版超级玛丽吗?”

龟不言语,慢慢吞吞把脑袋和双前手藏进壳里,只留鼻孔出气。

没礼貌啊,林子里住久了这是,野性忒大。

我伸出左手把它从地上掐起来,沉甸甸的。这下它的头和手“zi~”就冒出来了,舞舞扎扎的。

“哎哎哎哎哎?”龟急了。

“别急,我是怕人来人往的谁踩着你。”我有理有据,不卑不亢,“给你放在旁边草窝里行不行?”

“呵,少装好人,我还不知道你们都在背后叫我什么——龟儿子!”龟的眼睛越发红了起来。

嗨?不识好歹。我把它原样摆回去了。

这时候一个晨跑的男人迎面过来。“早上、好啊!”他大喘气。

“早!”我回以微笑,“当心这个!”

我用手指捣了捣地上那个鼓包。

“哦,哈哈、哈!”男人跑走了。

再看龟,还是气鼓鼓的。不过它主动开口了:“我走不动了。”

“怎么了呢?”我回以关心,仍然蹲在它跟前,制造一种平等对话的局面。

“手下小弟,卷了我的东西颠儿了!”龟恨恨地,“追到现在没追上,想是出了林子了。妈了个叉!”

“嗐……”我不知道怎么应答,也隐隐感到以我的身份,答不答、怎么答并不重要。

“这种事儿我不爱跟人说,风言风语的,烦!”龟流露出会场主席台第二排常见神态,眉头似蹙非蹙,看得我想给它点根烟。

“你!”龟突然发话,“我谅你是个实诚人,才跟你讲两句有关情况,就不要外传了,嗯?”

“那是一定,那是一定。”今天遇见上层次龟了,别具风采,我很感慨。

“那……龟老大?”我想我得表现一下。

“说。”龟的怒气像是收进壳里了,涵养,涵养啊。

“我虽不才,没接待过您这样规格的……”我字斟句酌,“但还有些蛮力,若蒙不弃,我送您一程?”

“嗯。”龟哼了一声。

“好嘞~”我一手抄起龟儿子,“起——驾——”

无题4

(一)

意淫:一种精神上的肉体生活。

(二)

日常失落:量完体温发现还不到37度。

(三)

你没有错 是人们长得差不多

穿行其中 像没有移动

(四)

经常想起来郑州遍地的“九头鸟热干面”,特别好笑,一听就不可能正宗好吧,就好比东北人开餐馆,有可能起名叫“砍省家常菜”?

(五)

抄两句话:

… To us, it started making a lot more sense, if perhaps at the expense of some of the magic, when we learn what drove Kaufman to write it. He sent out to write an existential horror, a film that preys on all of our fears not viscerally but philosophically.

(六)

抄几句诗:

“我们是向着什么秘密的方向走,于是才有这么多无耻的谎言,……充满活力的青年学会说不平,但却不如/默认一切的弟弟,一开头就成功,……然而只有虚空,我们才知道我们仍旧不过是/幸福到来前的人类的祖先,……我们只希望有一个希望当作报复”

(七)

一个当代人忽然开始读诗,基本上就完了。

(八)

我这个人想法很单纯的。就是单纯想死。

鹰兄

我走过草丛,一只鸟扑棱飞起来,落在树上。

树冠遮住阳光,鸟在阴影中。

好大的鸟,两眼直勾盯着我,如电。

我以这棵树为圆心规规矩矩走起弧线,鸟在树上转圈跟着我移动的方向,保持四目相接。

这鸟眼熟,看脸像猫头鹰,但是没有猫头鹰头大。

嗨,别是遇上鹰了。

我停下脚步,举起手机,焦距拉到最大——画面中的鸟黑乎乎一团,难以辨认。

“你放下。”

???

“你放下。”鹰说,“before it’s too late.”

“Wow wow, easy man, easy. 我拿的不是枪!”我急忙辩解。

“我知道你拿的什么。”鹰讲。面容平静,目光仍锁定我。

见我呆在那没有动作,鹰又讲:“我刚嚼了一只耗子,在它上厕所的路上。所以我现在有口臭。我不希望在这种情况下啄你,请你立刻把那个放下。”

讲究!是个讲究鹰。我暗暗叹服,另外连忙把手机放下。

“那么请问,”我好奇心上来了,“您是不喜欢拍照吗?”

鹰咂了下嘴,目光松动了0.1秒。

“胖了,最近。”鹰有些羞羞。

我适时放送一个善解鹰意的微笑,“I feel you.”

我讲:“如果我是你,我也会坚持这样要求的。” 左手一边朝我自己身上比划了两下,“你看看,啧。”

鹰表情温和下来,喉咙里发出两声咯咯,瞬间又收掉了。

鹰正色道:“你本来想发个 Instagram 朋友圈啥的,对不对?”

鹰的语气激动起来,“别这样,没劲!另外也不尊重我。”

鹰两手抓紧树枝,树皮碎裂剥落。“你想想,好比你在树底下歇晌,安安生生的,来个松鼠,咔嚓,给你一张,回去发给百十个别的松鼠,这个说你身上没毛,那个说你是妖怪,还有要咬你的。是不是不尊重,嗯?”

我终于等到说话机会:“鹰兄——误会!误会了。我真不用朋友圈,Instagram 也卸载了,不信你看!”说话就要掏手机。“我也觉得搞那个没啥意思,鹰兄所见略同啊!”

“哦?”鹰眯起眼睛。

“可不咋地,我就拍了您一张,自己收藏,您看行吗?”直觉引导我,我感到自己或许能在此时此地获得一些信任。“当作是你我今天相遇的见证,有缘日后还能重逢。这世界说大就大,说小就小,就算你我有前世的约定……”

“……也还要用心去寻找。”鹰讲,“孙楠,be there or be square. ”

(“不见眼~眼~眼~不散按~~~”)

“Yes, my friend.” 鹰动感情了。

“我了解你,你不是那种鹰,你很好。”我说,“我可以把你——我新朋友的照片发给爸妈看看吗?老人家,想知道儿女生活的点滴。”

鹰慢慢点了点头,眼角有些微泪光,在树影中一闪一闪。

我点按了发送键。

“二老怎么说?”鹰听到了我的手机消息提示。

“我爸让我别惹你,你是猛禽,会啄我。”我照实回答,“我妈说他瞎扯。”

鹰再次羞羞,对我眨了眨眼睛。

我们共同度过了一个美好的早晨。

一些合法回忆

第一次认识“玩世不恭”——

九七年开始买《漫画月刊》,每期封面都是名人漫画肖像,我从那上面认识了萨马兰奇和其他人,具体只记得萨马兰奇。有一期是光头陈佩斯,介绍说他形象给人感觉“玩世不恭”。我问我爸,什么是玩世不恭。他跟我解释了,具体怎么说的不记得了。这个词被介绍给小学低年级的我,回头来看可以说是一次思想解放(或毒害)。我模糊意识到“认真努力、积极向上、报效**”的学校教育主流话语之外还存在其他可能。

第一次近距离观察癞蛤蟆——

夏天夜晚和我爹出门散步。走上一座短桥,桥下是当时还没治理污水的城市内河,阳光下水面呈墨绿色粘稠状有油纹,天黑了就只剩下浓烈的臭味和裹成团的蚊子。桥上人行道路灯下有个书摊,所有过期杂志、盗版《废都》《红墙内外》《卫慧小说选》《上下五千年》等等都明明白白铺在草席上,在臭气中还能闻出廉价印刷品的味道。我爸忽然指给我地面上一个东西:一只大癞蛤蟆。要是没有投下影子,颜色简直和水泥地融为一体。

第一次吃汉堡——

家附近的面包房推出新品:汉堡。我妈同意给我买一个尝尝,我幸福得要昏过去。当时离我第一次在大城市吃到肯德基还有一段时间。但是买回家一吃,难吃到震惊且羞愧:五块钱还挺值钱的,怎么扔啊……多年以后,当我搞清楚不是所有的 sandwich 都叫 burger, 才想起来小时候吃的那个是真正的夹了碎肉饼的 burger, 唯一的问题是面包房没有把肉饼煎一煎……我记得没吃完(怎么可能吃完!)的生肉汉堡在冰箱里存了一段时间,最后还是扔了。

还有90年代夏季傍晚的生活场景——

摩的司机递给你一个绑带油腻发黑的塑料头盔。露出海绵的黄面包车后座污渍可疑。影院轮流播放《红河谷》和新婚夫妻科教片。VCD 机吐出一张发烫盗版光盘(周星驰《整蛊专家》)。菜市场熟食摊卤肉锅里哈尔滨红肠(主要成分色素、淀粉、猪肥膘)几经沉浮。糖精冰棍来不及嗍完就松散化掉。男人在机关舞厅跳交谊舞,老婆带着六岁闺女(确实不是我)趴在窗玻璃外面瞪眼瞧。劣质化纤面料被汗水反复浸湿,风扇反复吹干,形成繁复的盐结晶纹路。家属院看大门的拿一只旧牙刷把儿烧化,堵住漏水的搪瓷脸盆。收废品的打开一罐过期旭日升冰茶,“嘭!咝——”

没有

没有仇

没有复仇

 

没有狐步舞

没有死耗子

没有梦游者

 

没有多少青年

没有多少必要的青年

没有多少必要

 

没有缓慢

没有缓慢的电影

没,有,缓,慢。

 

没有碾碎的干甲虫末

没有裂缝的唇和指甲

没有僵得透透的僵尸

没有丐帮和熟练掌握日常英语200句的副局长(男,43岁,汉族)

 

没有肉眼可见的血

没有供你调用的砖

没有理论以外的值

 

没有不体面的三口之家

没有二手车

没有具体的某一毫秒

重新发现我妈

最近一次获得对我妈新的认识,是昨晚十一点,她在一家三口群里@异地工作的我爸,说“见了烦走了想”,后面跟了个傻笑脸。

“见了烦”,那是自然。上两个月还在视频里哭诉我爸如何再次伤透了她的心,眼肿的桃儿一样,我劝慰了一个多小时。

“走了想”,我无话可说。就像你拿出一腔真诚陪伴受情伤的旁友,义愤填膺痛斥渣男,过后旁友眼泪一抹笑嘻嘻跟男朋友走了。

当然我爹没那么差,我更不是盼着他俩闹掰。但是长久目睹婚姻生活的糟心之处,两个积怨已深的人还要共度余生,总觉得荒诞。我妈用一句“见了烦走了想”教育了我:你对生活一无所知。

我妈三十出头换到新单位,我那时候上小学,新同事不知道她的底细,过了一年多还有人要给她介绍大小伙子。

我妈在各种场合见过我同学,回家都要问我:你同学说没说我年轻,长得好看?我就嗯嗯啊啊是是,绝大部分时候是实话。有时候过于开心,她还会再补上一句,近乎撒娇:是不是还说我比你好看?

我反正是习惯了。当闺女的能给妈一个释放天性的机会,也算孝顺的一种形态。况且我妈比我好看是铁的事实。我都比她年轻了,承认她比我好看又能怎么了?副作用是我一直很有自知之明,到现在自信心也没拾起来过。

这时候我妈又说了:你不要妄自菲薄。

再比如:你不是胖,你只是壮。

我:你还是说我胖吧。

我妈喜欢看中央六的外国电影,原声影院什么的,经常看到晚上十一二点,最近几年没那么执着了。我爸原来经常对我说:你将来去美国了,给你妈找一个电影院扫地的活儿,她就高兴了。

去年我妈来美国玩儿,有天遇到一个老美问了她句什么,我还没来得及替她翻译,我妈自己用三个词回答了。当时很想给她加十分:恭喜你都会抢答了。

回去之后,我妈跟我爹讲:你闺女在美国过得太惨了。——非常的“你妈觉得你冷”。

我妈有个封皮快磨掉色的小笔记本,记了不少杂事和一段时期的日记,我高三下半学期。后来这个小本一直在客厅书架紧挨沙发的那一层摆着。我从来不去看,哪怕我知道里面写的是我。哪怕我妈让我帮她翻本子上记的一个什么密码,我不小心翻到了某天的一页。哪怕她摆在那里快十年的目的之一可能就是让我看到。我无法面对。

我妈可以对我表达悔愧,反过来我做不到。她不止一次向我道歉:对不起,你小时候老是把你一个人锁在家里,现在想想又后悔又后怕。

我说,你没得选啊,你们都要上班,不这样还能怎么办。

有次微信聊到性格形成,我说:咱们都是不会亲热的那种人,外人接触起来觉得疏远。

这时候我妈又想道歉,我连忙说:我不是怪你,这样也没什么,每个人都有自己跟人相处的风格。

我妈:你能这样想,就很好。

但我妈的距离感有时强大到连我也意外。她和一个朋友自助出游,回来之后跟我感慨人和人相处太难,忽然来了一句:咱俩也不能太熟。

我心里有点受伤,翻搅起小时候那种“妈妈是不是不太爱我”的疑惧。但是不表现。对,不表现,并尝试以理性释怀。

明显感到我妈从四十岁往后活得越来越舒展,好像终于慢慢摆脱了一些阴影。她在我外婆的责骂、打击、冷嘲热讽之下度过了部分童年和整个青春期,我想起来就难过。我说:你能长成现在这样太不容易了。

我妈:还不是我后天努力。

奇怪,写我爸很容易,写出来就是他。写我妈总觉得隔着一层,句句都是关于她的实情,但是看着眼生。

附录我妈的一些话,我很欣赏:

“我早就原谅他们(我妈的父母)了。”

“你活得快乐就好,我们(父母)不是你的责任。”

“我死了要捐献器官,能用的都用。完了烧成骨灰撒到海里,不留痕迹。也不用你们每年纪念。”

“眼光不要太局限,欧洲、非洲的工作机会也可以去试试嘛!”

“我现在对同志的感情完全能接受。”

相关:《一个爹》

飞和囚禁的梦

(一)飞的梦

一群人分散在一幢高层建筑的楼顶上,周围是更多更高的建筑。我坐着,像在平地上一样。

傍晚的城市在浓稠的脏雾中缓缓降解,不能被完全消化的是人造光,黄白红绿,渐次搭起夜晚的框架。太阳从地平线下渗出的余光浸泡着我们,然而就要干涸了。

楼顶安插了几根交错的铁架,下雨的时候可以撑起布篷。

一人站上楼顶边沿,展开双臂跳了下去。人们涌向他几秒钟之前站的地方,探出头往下看。“死了。” “肯定死了。”——就走开了。有个人想看得真切,两手架在高至大腿的大楼边沿,半个身子在探空中,还试着往前伸。他忽然像失去平衡的跷跷板一样,两条腿甩上去,整个人无声地消失了。

楼顶上唯一的狗叫了起来,朝一个方向跃跃欲试。我望过去,比尔从附近高楼之间向我们飞来。他背后有白羽毛翅膀,身下有冒白烟的排气管,身子呈45度,笑眯眯地来了。靠近楼顶的时候,他拢起翅膀,从铁架的空隙落进来,停到我身边,弯腰摸了摸凑近的狗,狗平静下来。

比尔把羽毛翅膀褪下来,并一整套东西递给我。我穿戴齐整,站上楼沿飞走了。

我从没这样飞过,只能勉强维持不坠落,而高度慢慢降了下来。飞到一片购物广场,我终于获得一点掌控感,稳定在离地十米左右,四处回旋。下面人们来来往往,没谁留意我。

我想往高处远处飞,发现我——连同这片购物广场——是在一张铁网之下,麻雀大概可以进出,鸽子就不好说了。我有点燥,想不起来怎么飞到这儿的,又想赶快找到网的边缘。网的走势忽高忽低,我在网下横冲乱撞。地上的人群平行移动,从一张广告牌走到另一张广告牌。

这时我看到比尔站在地面上冲我招手,示意我向某个方向飞。他在下面跟着我,或者我在上面跟着他,出了这片区域。这时我离地大概三米,在路人头顶滑行,街道的细节丰富起来。

两架高大人力车并排停在人行道边,浓妆的男女在车旁招揽顾客,浑身缀满紫色亮片。这不是收费拍照。车座上有客人正接受服务,两腿间埋着一颗脑袋,帆布车顶收拢在身后。一个流动卖春摊点。

我跟上比尔,他走进一家湖南小馆的帐篷。帐篷支在人行道上,过往的人从中穿过。我又降低了些,这时只有一人多高。从三五张餐桌上飞过的时候,看到几样小炒我很喜欢。老板在橙黄的灯泡下笑着说:Welcome. 比尔打起帘子,钻过去是一家湖北小馆,有我很喜欢的粉面。比尔一直朝前走,我们穿出了这一串麻辣味的帐篷馆子。夜晚真正降临了。

翅膀耗尽力气(燃料?),我重新站上地面。离了商业区,霓虹灯、噪声、行人戛然而止。我和比尔走进了黑暗、死寂、无人的居民区。一排排公寓楼之间的狭长空隙就是竖着的街,地面一层掏出的门洞贯穿起来就是横着的路。隔很长一段路才从楼体伸出一盏细弱的灯,铅白的光在雾中扩散距离有限。

所有的楼都一个样,我们穿行其中,像是没有移动。临街的窗户如琴键般狭长密集,全捂着厚布帘,我忍不住想像每一桩黑沉的玻璃后面都立着一个 Agent Smith.

我找不到我住的公寓了。

比尔说,我知道。

(二)囚禁的梦

傍晚河边,天就快黑透了,我和一个朋友在滨河路上走。 温热的风送来一些气味——打捞上来的水草堆在岸边,暗处像须发虬结的伏地鬼(不是伏地魔,我编的),散发甜腥。

一部分我随汗液蒸发进入夜晚,弥散,树上挂的射灯的光在我周身显示出路径。就像你摘掉眼镜看到的我,我和夜晚的边界模糊了。

待续。

Tickling Giants

周日看了 Tickling Giants, 讲埃及政治讽刺脱口秀主持人 Bassem Youssef 的纪录片。

之前在《囧司徒每日秀》听过他的事,因为讽刺当时的埃及总统穆尔西被下令逮捕。纪录片就是《每日秀》一个高级制片人 Sara Taksler 拍的。

Bassem Youssef 从 2011 年,还是穆巴拉克政权下,开始在 YouTube 上传自己的讽刺小段,一时大火。后来受到电视台邀约,正式做成了一档政治讽刺脱口秀,历经独裁者穆巴拉克下台、首位民选总统穆尔西上台、塞西领导下重回军事政权(今次学习了一点埃及政治常识),于 2014 年第三季进行时被迫关停。

Bassem Youssef 人称“埃及囧司徒”。囧司徒 2012 年邀请他来《每日秀》做客一次,2013 年又在节目里为他鸣不平(如图),后来专门跑到埃及参加了一次他的节目。囧司徒在一次发言中这么自我介绍:人们说我是美国的 Bassem Youssef.

看片的过程中想到鲁迅。Bassem Youssef 本来是心脏外科医生,还去广场上参与救援反穆巴拉克活动中的伤员,后来成了全职搞笑民主斗士,娱乐无数埃及人民,周播节目长期全国收视率第一。我最喜欢的画面是开罗夜晚,露天桌椅,男男女女坐在屏幕前,抽着水烟,看 Bassem Youssef 的秀,爆发阵阵大笑,和片子里同样在开罗的暴力冲突画面对比起来,像两块不同的土地。

还想到很多异见人士的命运。因为不满当权,发出异议,被抹黑成叛徒、间谍,这倒也罢。再不闭嘴,很可能面临失去自由(甚至生命)的危险,不得已选择出走、流亡。这下更遂了当权者的心——去了一根眼中钉,更“坐实”了里通外国的罪名。

Bassem Youssef 现在和家人搬到了洛杉矶,父亲的葬礼也没能回国参加。他的前东家之一,埃及的 CBC 电视台起诉他制作违反合同的节目内容,法院判他赔偿一百万埃及镑,他没那么多钱,这也是出走的理由之一。而 Bassem Youssef  身边的其他人,没有名人光环护身,可能就遭了牢狱之灾。更不要说有多少被捕的记者、bloggers、活动家……

Bassem Youssef 的节目组里有好几位年轻女性,看起来昂扬快乐,多数不戴头巾。而且组里的人似乎都能讲很好的英语,查了查埃及能说英语的人口占 35%,出乎我意料。

放映后的 Q&A, 我问导演,埃及人有机会看到这个片子吗?导演说马上会在 Netflix 上线,而埃及人可以看 Netflix. 目前还没收到片子可能在埃及被禁的消息。

在言论自由的社会可以自由讨论言论不自由的危害,而更需要讨论言论不自由危害的正是言论不自由的社会,这简直没有办法。就像一些脱北者来到民主社会生活,成为人权活动家,而他们的声音对于生活在北朝鲜的人几乎不存在。

Bassem Youssef 的节目历经波折,但竟然播出了三年,很大程度上也要拜埃及的政治混乱所赐。如果一直有稳定的政权、职能完备的机构,节目夭折得恐怕更早。导演说开始拍这个片子是觉得 Bassem Youssef 的事迹很有趣,但猜不到故事的走向,也不知道到哪里是结尾,很多方面取决于埃及变幻的政治局势,只能拍一步看一步。

看的过程中流了几次眼泪(虽然最近看什么都哭),蚍蜉撼树的悲壮总是让人难过。当然还有更多感受,“嘘——”

现代性

(未授权翻译,荣耀归于特师。)

说起现代性,你有什么感觉,

speaking of modernism, what do you feel about it,

下午两点半,水磨石地板,米黄色涂料,

2 pm, terrazzo flooring, beige coating,

铸铁窗框的漆被阳光晒的爆了皮,一种淡淡的挥发性气味,水泥窗台上一层薄薄的尘土,

sunburnt paint is peeling from the cast iron window frame , a hint of volatile odor, a sheer layer of dust on concrete window sill,

从阳台上望出去,远处是浅色号的各式家属楼,办公大楼,山,汽车很少,

looking out from the balcony, in the distance are various light-colored residential buildings, office buildings, hills, not many cars,

家属院种着紫罗兰,狗尾巴草,一点红,八瓣菊,

residential area is planted with violets, foxtails, red tasselflowers, garden cosmos,

一种长的像蜜蜂但实际上是苍蝇的昆虫在花瓣上空盘旋,

an insect of some sort – looks like a bee but actually a fly – hovering above the flowers,

你坐在刘女士家卧室床边,上半身扭向房门,双手水平搭在大腿面上,

you are sitting beside the bed in Ms. Liu’s bedroom, upper body twisted towards the door, both hands on your laps, horizontally,

白色板式家具,双人席梦思床垫,蕾丝灯罩,电视机用钩针的布盖着,塑料半球形吊灯,

white particle board furniture, double Simmons mattress, lace lampshade, TV set covered with crochet cloth, plastic hemisphere droplight,

地上是仿木花纹的地板革,桌上有深红色成套的晾水壶与晾水杯,

on the ground is wood-look vinyl flooring, on the table is a whole set of crimson water kettle and cups

你打开阳台门,对流的空气有麦秆晒过后的味道,

you open the balcony door, aroma of sun-dried hey floating in the air,

早上九点半,你推开局办公楼大门,弹簧反馈有力,大堂的镜子一尘不染,

9 am, you push open the gate to the department office building, spring bounces back sturdily, mirror in the hall remains spotless clean,

王主任右手食指与中指第一个指节夹着香烟,反复与你确认会上的一些细节,

Director Wang is holding a cigarette in his right hand, between the first knuckles of index and middle fingers, repeatedly confirming with you about details of the meeting,

这个镜头模糊了,线性向外发散,延伸,仿佛宇宙中发射光芒的一个点,

this scene blurred, diffusing and extending linearly, like a point shedding rays in the cosmos,

点的中央是办公室有暖气的窗台上几盆绿植,君子兰,虎皮令箭,绣球,

the center of the point is the green plants in pots, sitting on the heated window sill in the office, clivias, snake plants, French hydrangeas,

这个模糊的图像构成了20世纪城市的生活核心,所有的线索具有指向性,关联,在建筑玻璃表面反射,

this blurred image formed the core of the 20th century city life, all the leads have a certain kind of directivity, connection, reflecting on the glass surfaces of buildings,

人们预感到,下午可能会过一次性生活,

people have this anticipation, they’re probably gonna get laid in the afternoon,

而2017年,这种发射(注:反射?)消失了,一切吵杂,含混,快速而又湮没,

whereas in the year 2017, this reflection has disappeared, everything is boisterous, ambiguous, quickly emerging and annihilating,

你孤独的背着无线电发射电台在人群中,向上的信号宛如溺毙前最后一下伸出水面的手,

you are shouldering a radio transmitter amongst the crowd, lonely, the upward signal is just like a hand raising out of water for the last time before drowning,

现代性消失了,说起纽约,你想起什么,

modernism has disappeared, talking about New York, what’s in your mind,

曼哈顿,高楼林立,黄色出租车,黑人,昏暗的咖啡馆,蜜糖,肥胖的墨西哥女性服务员,

Manhattan, high-rises, yellow cabs, black dudes, dim-lit cafes, honey, obese Mexican waitresses,

直升飞机,穿西装的骑公路赛车的人,地铁,霓虹灯,特大垃圾箱,冒着气的地下井,被枪杀的蝙蝠侠父母,

helicopters, road bikers in suit, subway, neon lights, huge trash cans, steaming sewer lids, Batman’s parents – shot and killed,

说起东京,你想起什么,拉面,东京塔,横滨高档大楼,一坨黄金色屎的雕塑,love,

talking about Tokyo, what’s in your mind, ramen, Tokyo Tower, upscale buildings in Yokohama, sculpture like a pile of golden shit, love,

有一种感觉,现代消失了,很混沌,事物的表面不再清晰,

got this feeling, modernism has disappeared, very chaotic, surfaces of things are not longer clear,

2017年被各种信息雾霾包裹着高速发射粒子,里面有2000万头驴在叫

the year of 2017, covered by all kinds of information smog, is shooting high-speed particles, with 20 million donkeys howling inside.